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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之后再无大师

诗酒论道 2018-11-08 14:41:18



了几个主演为《无问西东》做宣传的剧照,以为是烂俗的剧情片,提不起半分兴趣。谁知转眼间,朋友圈、微博里铺天盖地满是评论,粗粗一看,误以为拍的是民国人物,继《冈仁波齐》之后再一次兴致冲冲地买票入院观影。

 

虽然与想象中的不一样,但我仍觉得喜欢,尤其文革那一段故事,刻画得入木三分,那种可怜人必有可恨处的沉抑久久难言。可我更愿意说的,是其他。

 

读史三千年,自商周以来,私以为真正称得上“野花盛开、百家争鸣”的时代,一为先秦,二为民国。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民国初年,西学东渐甫始,也包括东渡日本而归者带回大量的学术与思考,各种思想一旦发生碰撞,便容易产生火花,星火燎原,燃烧出了一个时代。

 

无论最终他们做了怎样的抉择,但在那个年代里,那一辈学人面对山河破碎,纵使此身飘零,却仍要谨守内心坚持,破家为国,更以著书立学、传道授业为本,启发民智,真正做到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未敢有一刻而怠。

 

影片开头便是清华园,那就先从名满天下的“清华四大国学导师”谈起吧。


梁启超


任公鼎鼎大名,自不必絮述。但最令我敬服的是他不仅自己是一代宗师,子、女、媳亦是一方大家,而且在很大程度上的确是因为他的调教有功。


长子梁思成曾经对密友讲述过一个自己少年时家庭的习俗:“每当父亲在家的时候,全家人六点半准时围坐在桌边,匆匆用完晚餐之后,父亲开始谈自己正在写作的主题,包括诗人、其他人物的传记、历史、政治哲学、古典文学、儒家学者和其他各学派的思想。”


这个开在自己家里的国学研究班中,学生不仅有长子思成、次子思永以及他们的亲友,还有一些年纪尚轻的弟子。


梁思成和林徽因虽然是因为兴趣而选择了到宾大学建筑,然而在大学期间,梁公找到并隔洋过海寄去的古书《营造法式》,却几乎影响了他们的一生。


甚至还积极为他们制定了蜜月行程:从婚礼地加拿大到美国,接着去瑞典和挪威,因为“斯堪的纳维亚处处是有特色和有意思的现代建筑”,然后到德国去看古城和莱茵古堡,再到瑞士欣赏自然美景,然后到意大利待久一点,以便彻底了解文艺复兴的美妙。最后由马赛港登船回中国。也可以到土耳其去看伊斯兰建筑……


还为二人联系到东北大学任教,在那创立了建筑系。


而因为任公渊博的学术素养和远高于常人的眼光,在当时中国少有人进行的田野考古方向上,不仅对当时尚年轻的考古学家李济大力提携和推荐,更安排了自己的次子梁思永到哈佛主攻考古人类学专业。按着父亲规划的学术之路,思永回国不多久就又去了欧洲进修,终成一代专家,成绩斐然。而他也承认,父亲的治学方法对自己影响极大。


再讲一个小插曲:梁实秋先生在清华念书时,校方常为学生请来名人演讲,而能让梁实秋先生这般才子听完之后而回味无穷、历久弥新者,仅两人而已,任公便是其一。本来只是想着去一瞻风采,不意每次都听得痛快淋漓、座无虚席。


 

陈寅恪


陈先生的名字到底应该怎么念,大概就能难倒很多人吧?为此我查过一些资料,的确很有意思,误会大概源自先生江西客家话的发音,之后便一直以讹传讹,据说以前清华学长还会常常以此调戏新入学的学弟学妹。


先生家学渊源,祖父官居湖南巡抚,为曾文正公所重,父亲与戊戌君子谭嗣同并称“晚晴四公子”。


“以史为镜,可知兴替。”--《旧唐书》


欲学史,则不可不知先生。当时之际,可与之并肩者不过二三人。我也曾买了《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可惜能读懂的内容不过十之一二,暂束之高阁,权当向先生敬。


寅恪先生以史著于世,却不限于此。梵语大师季羡林先生承认自己研究佛学就是因为在清华念书时旁听了先生《佛经翻译文学》这门课程所受的影响。先生的课程,不仅清华、北大两校学生来趋之若鹜,连成名教授都常有人去。


一向以狂闻名的《庄子》研究专家刘文典曾有过经典语录:


说月薪--“陈寅恪该拿四百块,我该拿四十块,朱自清该拿四块,可我不给沈从文四毛钱。”


说教授—“西南联大只有两个半教授,一个陈寅恪,一个冯友兰,我只算半个。”


只是才高天妒,先生中年瞽目,暮年膑足,著述本就艰难,更兼性格孤耿,得罪了不少人,成书亦难见天日,浩劫之中晚景凄凉。


“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


真可谓一语成谶。

 

王国维


“四大导师”中,我接触最早的是静安先生的大作,一部《人间词话》,我前后共买过三个版本,并曾多次手录段落若干。


早昔读词,总觉得字句清丽、唇齿余香者便是好,待得看到先生应以“境界”而论高下,方如醍醐灌顶。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一境曰立。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二境曰守。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三境曰悟。


这是静安先生曾言古今成大学问者必经的三种境界,先生自己亦如是。


如若没有经年不移的静守治学之功,哪能破解得了迷蒙隐遁有数千载的殷墟甲骨。


在那个年代,面对混乱无序的时局、只余剩水残山的家国,能检玄文奇字、内心古风深藏的静安先生,最终选择了自沉于昆明湖,以殉中国文化之衰。


此时距其到清华园任教,仅两载而已。

 

赵元任

                                 


虽则元任先生有赵宋皇族血统,又家学渊源,六世祖赵翼也大名鼎鼎,但实际却是“四大”之中我了解得最晚的一位,可也是了解之后最令我瞠目结舌的一位,在我看来,即使以最严苛的标准来判定,赵元任先生也当得起“天才”二字。


留美学数学,在康奈尔获理学学士,在哈佛获哲学博士,先后在国内外的著名高校里教过数学、物理、英文、心理学、逻辑学、中国史、语言学和音乐,还曾将刘半农的《教我如何不想她》这诗谱成当时的流行歌曲……


上世纪的二三十年代,三位重量级的外国著名学者访华讲学,美国哲学家、教育家杜威是由其弟子胡适之先生领衔翻译,印度诗界泰斗泰戈尔是由徐志摩、林徽因随行翻译,而面对三人之中最最博学的杂家英国罗素,众人皆怵怵,最后公推由元任先生全程陪同翻译,由此可见一斑。


元任先生以语言学传世,多次听闻在美国对外汉语界至今仍有很大一部分在沿用先生的学统(在一篇小传里曾看到过,早在1941年,先生便在哈佛开过国语速成、粤语入门),而这几十年里对中国孩童影响最大的汉语拼音发明也是有赖于先生在九十多年前写成的《国语罗马字的研究》一书打下的基础。


四大导师之中,元任先生是仅有得享高寿并善终之人,这与其性格里的开朗善谑是极有关联的:


《施氏食狮史》便是他的游戏之作:石室诗士施氏,嗜狮,誓食十狮……


看似易,实不易。


据说当年在清华园周末聚会之时,赵先生的保留节目是一个叫做《全国旅行》的口技,“旅行”中每至一地便用当地土语介绍名胜特产,数十种方言惟妙惟肖,令听者捧腹。


把一门方言习得精熟需要多久?他到广东做粤语调查,仅仅两周,便能用粤语演讲,使得别人不疑他是外人。


不仅中国方言他应用自如,换了外语也一样,既能说得一口法语国标,也能用巴黎土话忽悠当地老太太。


甚至英语也能被他玩出新花样:将每个单词倒着发音录制下来,录完之后倒着播放,入耳的却是一口纯正英文。


语言天赋强悍若斯,简直太不像话……


(元任先生的夫人杨步伟女士也很不一般:据说是炒房高手,曾买下过纽约一条街)




本来计划中要写的人物还有:“我们的朋友”胡适之、真人傅斯年、雅舍才子梁实秋、幽默大师林语堂、刚烈林徽因、卖印维生闻一多、湘西大兵沈从文……且留待下次再动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