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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盔

心然的原香 2018-11-15 13:2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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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然简介:陈艳萍,湖北天门人,现居武汉。从生命的原香出发,与美同行,抒写生活,乡愁,诗情以及远方。


好吃佬,

跟牛跑,

跑到湾里狗子咬,

狗子狗子你不咬,

买个锅盔你过早。


一觉醒来,不知身在何方。刚才在梦里,我一边啃着香酥的锅盔,一边等着炉灶里贴着的五个大锅盔。这五个锅盔比手里吃着的厚一倍,芝麻也多,是加一倍价钱特地向老板定制,准备送给亲友们品尝。


奇怪,贴锅盔不应该是女人活。梦里,炉灶旁忙碌的,却是一位姑娘。转念一想,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在城市里生活,锅盔是每天念想的故乡美食。有时走在街上会幻想:我学会了贴锅盔,开一家锅盔店,很多人上门买。


那梦里的姑娘,就是我。为何要心心念念定制五个大锅盔送人?只因每每向他们描述锅盔的美味时,他们瞪大的眼睛满是不信任的光。


在散文名家汪曾祺老先生的集子里读到“锅盔”二字时,偷偷笑了,嘴里仿佛嚼着锅盔。“锅盔”是何物?那是家乡的美食。“锅盔”。顾名思义就是锅里贴的如同盔甲一样的食物,但这锅不是锅,而是红通通的炉膛。“锅盔”。名字听起来坚硬梆梆,吃起来香酥味美。准备写故乡的锅盔,一打字,锅盔居然还是词组,顿感惊奇和亲切。


每每在市集街巷看见烧饼,同行的家人必是调侃我,快去买,那是锅盔。我笑,也必买一个来尝,但不是锅盔味。烧饼是河南人贴的,似鞋垫子,吃起来划口。曾经多出价钱特制,仍不是那个味,罢了。


偶然一次去汉正街,在那里看见了家乡人做的锅盔。赶紧买两个,熟人笑说,这么硬这么干,有这么好吃的?只能回答:会心处难与君说,难与君说。


锅盔是一种面食,做成长方形样子,撒上芝麻,葱花,刷上一层裹着糖稀的油,在红彤彤的炉膛里烤熟,甜酥中带香,厚大而耐饿,物质匮乏的乡下,是孩子们至好的美食。那年月,锅盔六分钱二两粮票一个。大人们赶集,买一两个锅盔,自己是不吃的,卧在篮子里用手帕盖着,带回去给孩子和老人。


食堂在我家斜对面,没钱买的时候,常常跑去看。通红的炉膛,把手掌上的一块面硬生生贴进去。这场景,让我目瞪口呆,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正值夏日,贴锅盔的师傅汗流浃背,脸似炉膛。现在想起来,他们揉着面,甩着汗,锅盔里应该有汗珠子增加的一份咸。


买锅盔,总要排队。人们手上捏着领锅盔的票,一边焦急地等,一边引颈往炉火里看。锅盔在炉火里渐渐膨胀,芝麻一粒粒往外凸,香气四溢。这时,师傅拿起火钳,夹起锅盔,往灶台上一丢,“梆”的一声还未落定,就被等得心急火燎的人取走。拿到锅盔的,忍住烫,咬一口,赶紧用手接住落下来的芝麻和焦屑。没拿到的,只得吞咽着口水,等待下一炉。有些强势性格的人,插队拿锅盔,人家说他几句,他骂骂咧咧,还要打人,似乎自己有理走遍天下。


买锅盔还开后门(开后门是家乡的方言,意思是找熟人)。遇到亲戚朋友,贴锅盔的师傅必是向他使个眼色,意思是让他站在旁边耐心等待 。这样的锅盔,更厚更大,芝麻撒得满满的,叫满麻锅盔。刚出炉之际,趁着热气腾腾再额外刷上一层糖油,锅盔顿时满面油光,香味更浓。


放暑假时,我为自己挣过锅盔。对门的海英阿姨在交易所上班,爱人在镇上教书,两个孩子,一个两三岁,一个抱在怀里,她实在忙不过来。有天,她对奶奶说,能不能让我有空时去帮她抱抱孩子们。奶奶连忙答应。每天早上,我兢兢业业地赶去帮海英阿姨抱孩子,海英阿姨就给我买一个大锅盔,还包一根油条。几年后,海英阿姨的爱人调到本地初中教政治。而这时,我也正好上了初中。门对门,看见他,窘。


在故乡,锅盔还有另外的吃法。家里来了重要客人,而那客人又匆忙要走,主人赶紧上街称几两肉,买两个锅盔。锅盔切成方块放在碗底,将带着汤水的肉浇在锅盔上,又香又好吃。孩子小,也有一小碗肉汤锅盔。吃了,记一辈子。故乡有篜肉的习俗,卖粮食的日子,为打牙祭,也会买几个锅盔垫篜笼底。这时的锅盔,不再焦香,但是吸了肉味,别具风味。


一个人,你问他最喜欢吃什么?那回答定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而是幼时喜欢吃的食物。可以肯定,那食物一定极其普通。越到后来,那食物对于人就不仅仅只是吃到,而是念想。故乡的孩子,吃着锅盔长大,吃着锅盔离开。离开了,锅盔不再是食物,而是深深的情结。


每次去汉正街,吃着锅盔,眼底潸然,很多往事涌上心头。


那年,本地集市增加了几个卖豆芽的摊子,豆芽顿时滞销起来。这东西又不能存,怎么办呢?爷爷想着挑远一些,赶另外一个集市去试试。乡村集早,爷爷三四点钟就得出发。他挑着担子,提着马灯,发现后面总有个影子跟着,回头一看,是秋秋家养的一条黑狗。到了集市,爷爷看它跑了七八里地,肚子肯定饿,买个锅盔喂它。一转身,它已头也不回地走了。


当年,十四岁的我,年纪小小外出打工,两个老人放心不下。前前后后的七年时光,每次回故乡,他们百般挽留,我非得走了,两位老人必是要一起送。我和奶奶先往车站去,爷爷去买锅盔,让我带在路上吃。车开了很远,转身看,他们还在原地,灰雾漫漫,离情萧萧。


如今的故乡,锅盔依然在。而当年为我买锅盔的爷爷奶奶,都已不在人世。现在的人们,买锅盔再也不用只留给孩子或者老人。那卖锅盔的摊子前,人挤着人。游子们回到故乡,焦黄油亮的锅盔,咬一口,飘香的味道里满是童年的记忆和漂泊的苦楚。


韩剧《大长今》里,皇后的保姆尚宫,临死的时候很想吃小时候哥哥带给她的炒米,那么真切和遗憾。想到自己,临死之际,会不会也是这样想念家乡的锅盔。